千叶落景

兴致所致。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苍藏-糖-阑风(下)

燕惜×叶雪辞


上篇



*

  藏剑的师叔捏着信纸,内心很烦躁。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说是少爷在雁门关意外摔断了腿,加上大雪封路,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了。本来庄里的探子跟在少爷身边好好地,一场雪下下来,倒把人给探没了。师叔愁了半天,愁到少爷的信加急送进了庄里,却是这么个消息。

  除了藏剑的傻师兄,谁看不出叶雪辞对那苍云有这么点意思呢?

  主意是他出的,馊掉的锅还得他来背。

  唉,叽生不易。

  清晨,忙忙碌碌的侍女匆匆而行。也不知道哪个爱看热闹的姐姐瞧见藏剑的师叔在师兄院门口转圈圈,秋叶抖索索都落了一地了,便往屋里喊了一声,那镂空雕刻的木门就这么吱呀——一声打开了。



*

  说到燕惜走的第二天一早,叶雪辞就被人裹上衣服、和行囊一起被丢上了船。

  此时整个西湖还被套在昏暗的光线里,雾气蒙着枯花败柳,饶是那股甜腻的味儿往人脑袋里钻。艄公难得打了个哈欠,船桨随着他的动作漾着泛凉气湖面,老人瞅着小少爷哆嗦着把衣服揪成一团窝进船舱,行囊险些被他踢进湖里。

  那少爷惊醒的时候,船已经划出山庄三里开外了。



  这一路跋山涉水的,还真叫藏剑的少爷到了太原城。

  “这位姐姐,你知道什么时候有去雁门关的队伍吗?”

  太原城的女子转过身,打量了几眼藏剑,好笑地拨弄了身上的舞纱,答:“少爷去雁门关做什么?若是要和姐妹们搭伙儿,那也来的太晚了罢。”

  女子自顾自地凑近了青年,身上的香粉扑了人一脸,“倒是少爷,有空来我们楼里坐坐呀?”

  “谢谢姐姐好意,有机会一定来。”藏剑匆忙走了。

  叶雪辞身下的白马打了个响鼻,晃了晃脑袋,倒是没有让他吃蹶子。

  “是匹好马。”藏剑把整个钱袋扔给了马商。一拽缰绳,那四蹄毫不奢侈的奔驰起来,迎着日落余晖,踩着太原城外大道的沙尘,连夜便出了赤塘关。关外的这条大道如同马商所说刚下过连夜的雪,到了雪深的地方,少爷只好下马步行。叶雪辞抱怨着自己湿透了的鞋,青丝随着凛风乱舞,他只好拽着白马的缰绳,由它带着走。



  “说好的老马识途呢!”

  藏剑的少爷与他的白马栖身于一个宛如岩洞的山石,他用手掌挡住骤然猛烈起来的风雪,视野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后方的白马像是听懂了少爷的话,转过头来喷了人一脸白气。

  “不过这雪原……应该离雁门关不远了吧?”叶雪辞往洞里缩了缩,雪花被风带着卷进里面,湿气寒人。他猛然站起身卸下了重剑,指着白马喝,

  “不行,太冷了。我出去弄点柴火,你在这儿等我。”

  “奇怪,我记得路过这儿的时候枯枝挺多的啊……”藏剑的少爷一脚刨出一个雪坑,上好锻艺的轻剑被他拿来劈柴和探路,却仍然捡不到几根木头。或许是上天念着他赶路急,便给了他一分面子,让藏剑的少爷一脚就踩空了,

  “啊啊啊——!”

  叶雪辞抽出轻剑插进了雪壁,松软的雪层却根本无法着力,他就这么直直摔进了坑底。



*

  太糟糕了……

  叶雪辞仰面躺着,望着将近三丈高的雪洞洞口。

  或许他该感谢这不是用来御敌的陷阱,那代表着他现在可能已经被废弃的铁矛铁刺串成一只刺猬。藏剑的少爷没好气的想着,也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断了几根,反正除了口中呼出的热气,他几乎毫无知觉。

  随着视野渐渐模糊,叶雪辞感觉到了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睑上,就连眼睛都要控制不住的合上了。他试着转动脖子,喉中顿时涌出一股血腥,在差点认为自己可能要被呛死的时候,他暼见了早已脱手的轻剑。

  藏剑死后剑入剑冢,亦或剑庐。

  叶雪辞很难想象那匹有脾气的白马该如何向师兄交代自己的遗言,然后带着一行弟子在这个洞里发现蠢死的自己。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叶雪辞的走马灯甚至匆匆略过了陪伴自己数十年的山庄,反倒是在雁门关那一段缜密而缓慢的播放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在洞底打着旋,和那日的雁门关有的一比,却看不见耀眼的阳光。

  长大了的藏剑少爷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过气氛沉重而肃穆的关口,两边的苍云士兵看不见脸,却看得到锋刃的反光,自己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打了个哆嗦,然后在出关口的那一刻被熟稔的光晃了眼。同样长大了的燕惜看着他,藏剑看不见他的眼睛、也听不见他动嘴发出的声音。即使所有苍云军都是一身漆黑玄甲、一张被关外风雪雕琢出的脸,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叶雪辞捏了捏拳头,感到痛彻心扉的疼。

  无关他快被埋在积雪的身体,藏剑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难过。

  视角一转,藏剑站在了某块高地突出的岩石上,眼底是杀声震天的战场,有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有的有脸,有的没有。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发愣的自己,叶雪辞转过头,看到是燕惜。

  沉默的苍云拍了拍地上的竹榻,在一旁的光滑石桌上沏了壶桃花茶给他喝。叶雪辞看着江南温和的光线照着他,近乎抢着接过白瓷茶杯,一口茶水咽下、嗓子都在发甜,他回头一望,战场变成了山庄。

  此时像是小暑,环湖碧舍翠绿的竹子和苍云军显的格格不入。

  他可以看到燕惜的眼睛了,苍云本是盯着杯里的花瓣,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看着他。叶雪辞突然觉着自己松了口气,没来由地有些口干。

  正想说些什么,肩膀却被人抓住了。藏剑回头一看,好家伙,是师兄,他又四处扫了几眼,瞅见了被埋在土里露个头的师叔。

  “雪辞、雪辞。”

  叶雪辞又能听见了,燕惜这样叫他,挪过身过来捧着他的脸亲他。藏剑有些慌乱,却发现身后的师兄早已离开,师叔也像是被埋了的样子。

  呜、燕惜……

  “啊,醒了?醒醒,不想死的话就醒着。”

  藏剑的少爷迷迷糊糊瞧见苍云正捏着他的双手揉搓,白皙的皮肉被揉的有些泛红,四周被清理后已然围成一圈的积雪。他咂吧了嘴,发觉口中有些酒味,与山庄不同的烈酒,气味都有些呛人。

  燕惜此时未着玄甲,单薄的衣物沾着融化的雪水。见他醒了便停下动作、灌了口水壶,又把水壶凑上来让他自己喝。

  叶雪辞闻了闻,是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那种情况下还在燕惜的注视下好好舔了瓶口的液滴,自己没被丢下冻死真是奇迹。藏剑正在脑内乐呵,就见苍云附身压住了他。

  “你……噗咳咳咳。”

  藏剑的少爷一开口,就往旁边吐了一喉咙的淤血。

  “能起来吗?”燕惜替他擦了擦嘴角,搂着他的脖子和腰让他坐起来,“抱住我。”

  苍云蹲下身,留出后背做了个手势。叶雪辞像是用尽了毕身的力气抱住了他,为此他觉得自己的全身的骨头又裂了一遍,疼到掉眼泪。

“不能睡,醒着。叶雪辞,听得见我说话吗?”

  燕惜抽出地上的轻剑和盾刀,用麻绳把叶雪辞和自己绑在了一起。

  藏剑并没有因为闻到了苔藓和尘封依旧的麻织品味儿而放松半分,反而更加紧的抱住了面前的人。他无比感谢老天让他的手臂依旧能发挥它的功能之一,恢复了些许知觉的他甚至用脑袋在人的颈窝里蹭来蹭去。

  苍云利落的用盾刀和轻剑进行攀爬,轻剑起的还是辅助作用。盾刀往往没入雪层一大半,燕惜才敢再往上一步。

  大约半个多时辰,叶雪辞抬头看见了日光,开心地笑出了眼泪和血沫,顺便狠狠咬了苍云的脖子。



*

  “现在少爷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坑里了吗?”

  燕惜摸了摸白马的脖子,后者发出愉悦地嗤鼻。被军医裹成粽子的叶雪辞瞅着白马放眼刀,如果眼神可以杀马的话。营帐里烧着碳,热气蒸的叶雪辞有些面红,他微微开口又果断闭上了,发出一身闷闷的牙齿撞击声。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燕惜转移话题。

  叶雪辞没作声,燕惜便自己牵着马出了营帐。藏剑瞧见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木架子撑起的一团团火焰随着风荡着。

  藏剑的少爷迷迷糊糊地睡着,又昏昏沉沉从睡梦中醒来时,看到苍云在他的床边拿着本什么书,熹微的烛火光印在他的脸上,看来外面已经天暗了。

  “醒了?”燕惜问他,拿起泛着热气的棉布给他擦脸。

  叶雪辞任由燕惜的动作,脸往人手心里蹭了蹭,看着燕惜眼睛,想要问他什么。

  “我知道。”燕惜打断他。

  “我倾慕你。”叶雪辞撇撇嘴,继续道。

  燕惜沉默。苍云的那双眼睛像是止步于兵戈相交的战场,观漠了多少生生死死是是非非,里面的情感总像风雪中藏着的雁门关坚忍执着。现在却被叶雪辞吸引过去,叫他一个苍云军遇到了这个山庄的少爷。

  一言难尽。

  叶雪辞看着他,轻而易举地看出了他的感情和纠结。

  藏剑的少爷搂过苍云的脖子,扶着他的下巴含上他的嘴角,一点一点慢慢舔过去。叶雪辞看着燕惜看自己,嗤得一声笑开,好笑地戳了苍云坚硬的玄甲。

  “所以说,你如果有这个想法就要说出来。”叶雪辞摸了摸燕惜的脑袋,

  “本少满足你一回也不是不可以啊。”



*

  “自己来还是我来。”

  藏剑的师兄扣着上好的木质桌板,上面被镇纸压着一封书信,翘起的靴子前跪着藏剑的师叔。

  “师弟你是真的没看出来雪辞……”

  “闭嘴!”

  师兄打断他,收起扇子猛敲了师叔的脑袋,后者顶着一方墨砚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顺便扫了扫身边的落花落叶,吸溜了鼻子。

  “……唉,战况如何?”师兄心软。

  “敌优我劣。”师叔答。

  “再探!”师兄愤。

  “是!”藏剑的师叔抱起砚台,一溜烟爬起来冲出了院落。路过的年轻弟子和侍女们看着院中仰望庭树黯然神伤的师兄唏嘘,自从雪辞少爷去了雁门关,也就藏剑的师叔能和他说几句话了。



*

  “你请了多久的假?”叶雪辞就着燕惜的木勺喝下了一口肉粥,吧唧吧唧嚼了,抱怨道:“没什么味儿啊。”

  “你是病患。”燕惜给他喂了个镇上买来的蜜饯。“等你好了,想去哪儿?”

  “嘿嘿嘿,我猜猜,你是不是请了一辈子?”藏剑无视问题,笑着他先前的事。

  “嗯。”

  燕惜望了眼营帐外呼啸的风雪,洋洋洒洒白蒙蒙的一片、点缀湛蓝苍白的天。从他的帐篷可以瞧见关外的孤坟茔冢,没有骨殖,将士的灵魂却在那儿守着这里,守着雁门关。城墙上飘荡着独属于苍云的黑色旗帜,侧耳仿佛可以听见校场上陌刀的破空声。

  “你刚刚、是不是应了?”叶雪辞语塞。

  “嗯。”

  燕惜曾经以为自己属于这儿。的确,灵魂属于这儿,但是信念和心却跟着别人跑了。藏剑怔愕的脸完全无法与那个第一次来到雁门关便来对自己絮叨的小少爷联系在一起,也不知道这七年长到那儿去了,估计是都落雪坑里了。

  他突然有点想笑,几乎无法抑住上扬的嘴角。

  “一辈子。”


评论 ( 2 )
热度 ( 14 )

© 千叶落景 | Powered by LOFTER